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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09

  09
河边有两棵树,它们的树冠低矮而庞大,以致它们的枝叶交织,一条青灰色的大马路从它们之间穿过,我就走在这条大马路上,我当然知道这条大马路通向何方,到什么地方有座桥,到什么地方会跨过一段铁轨,因为这段路由我负责。路旁有条河:水面比路面低,颜色却和路面相同。河里有我树的倒影,我们形影相吊,我再也闻不到少年时代那种四处飘溢的绿叶香味了……我闻到了陈年泥土发出酸臭的味道。有一天我在河边散步,遇到一个妓女,她在懒洋洋地晒太阳,我对她说我想娶她,她舔着嘴唇看了看我,我诚恳的语气使她脸红,她难为情地看了看我,慢慢地将裙子放了下去遮住裸露的腿,她说:我相信!我说:你相信什么?她说:我相信你在开玩笑。我说明我的诚意,她说那你一定受了什么打击,我说没错,我爱的人爱骗我。她说你来我那里我给你解闷,我一定让你成仙。多少钱?她说:别人五块……我想真便宜啊?但我说:你很诚实。她说:我给你免费。我说为什么?她说我与别人的嫖客不同。我先说明我不是嫖客。她说:你别装了,你越装越不像正经人。然后我问她有什么不同?她说我的开场白是要娶她。那别人是怎么说的?她说:他们都钱钱钱的,俗死了!况且这么多年没有一个说愿意娶我,连假话也不曾有人说过。原来在她心目中我不是一般的嫖客(愿意接纳她的所有),而她是否是一个有思想的妓女呢?想到这里我说: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不同吗?当我照镜子时我就知道了我心目中我的自己,这个时候我就想知道一个妓女心目中的我自己,这样以来我们见到很多人我们就可以发现很多个我自己。她象一个少女似的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别人来是为了泄欲,你来是为了疗伤。听她说出这样一句话(想到她的身份),我有一种义愤填膺与相见恨晚相互交织的感受。她是一个轮廓美丽眼袋之下略有雀斑的姑娘,比别人给我大哥介绍的那一位(我曾推测是妓女的那个妇人)不知好看多少倍。河中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身影,那是我们的照片……我说你看我们的结婚照在那里呢!我向河中指了指。她因为惊诧而眼睛发亮。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说:……你…你是个疯子?说完就抱着我痛哭流涕……最后还塞给我一块黑面包说:你拿着吧,我相信你是爱我的,只有你!从此以后我经常沿着马路走,却再也没有见过她。
沿着马路走你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方,这是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马路,转来转去就转到312上去了,到了312我又一次变得无所不知,正因为如此这是一条庸俗无比的康庄大道。如果你沿着垂直于这条路的方向行走,你百分之百会迷路,因为这儿有构造相似的房屋,样式相同的小桥,宽度一样的河流,连脸上表情都相像的渡手。唯一不同的是阡陌中那条小径,它很自然而又曲折地步过一座低矮的小山,那座小山上有一些草,这些草每年都长出不一样大小的叶子,有一年还被一头牛吃掉了。搞了半天我又回到了312旁,这使我叹息,有些偶然的重复不但产生力量,而且还使我们加倍地相信命运。看来我们谁也无法摆脱这条国道,这些装在方框里的人流。这些高速前进的现代器具,带走了他们肉身和我的思想。我从心里对自己说:一切是多么正常。但是正常从不蕴藏思想,那么我的思想是从那里来的呢?不知不觉,我就来到了莫愁湖边。那一汪水蕴藏着一座山,是因为它清澈见底,一下子我几乎明白一个人要紧的是清楚、纯粹,清楚可以包容一时的混浊,纯粹可以集中精神,让沉甸漫漫地坠落。根据水能生木,木能生火这个自然规律。我觉得这条湖被丢在这里显得太单调了,这儿虽然有山,但这湖旁却没有一棵象样的树。我偷偷地想:应该有些树,天这么冷,有了树就有了取暖用的柴,但是什么人来这儿取暖呢?我和我老婆?不,那很没意思,因为她要烤天然气。况且一谈到老婆,我就感觉没情调,没结婚时我就有这样的想法。那就只有是我的情人了。
我得想办法弄一套房子,连做梦时“神”都对我说:你给别人谈那么久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是男人啊!我说“神”啊:要是我们那么久都在谈房子,那就太没意思了。“神”非常生气:当初咋生你这么个东西。我说你老注意身体啊,现在的人说死就死了。神气得不行,就想揍我。我幺爹一把拉住神:娃儿都这么大了,你这人是怎么的?再怎么说也是走世外的人呀!神说:我今天非要打你这个狗日的,小时候我摸都没摸过你一下,你看老子把你管不了了!长大了不是?反了不是?我对神说:爸,我听人说你说过这么一句话,你说‘你已经快七十了,但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我觉得不是这样,每个人都知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你都是快要死的人了,怎么又是生命才开始呢?这时他还在幺爹(环腰抱住的)手下挣扎,又舞拳又踢腿,非要揍我不可!我说:幺爹——你放了他!你要满足他的要求!一个快要死——这时我妈用手捂住了我的嘴:不要气他了!不要说死不死的!你这娃儿,哎……大约一年后,神就变成艺术家了——疯了。但是他还是说他没疯,只是村子里的人悄悄说:发亮哥那么精明的人说疯就疯了。所谓神就是处于正常人与疯子之间的那种人,所谓神必然是飘浮之物,正因为如此神若是把握不好自己就飘向疯子那一边了,这叫一不留神。所以后就有人问我,你爸怎么疯了的呢?我说他一不留神就疯了。
认真地讲舒曼离不离开FR厂,对我——“一个充满幻想的光棍”毫无影响,也就是说,如果她不走也不外乎是唤起我想像的一个亮点,一个偶然路过我这根光棍的光环。至于前面谈到的爱情是根本就没有的事。但是我还是想她,我又不想让人知道我还想着她。“别人知道我还想着她”让我感到相当没面子,甚至很丢脸。当杨春问我的初恋是谁时,我说是舒曼。之所以这样回答是因为:我从多方面猜测到她(杨春)会取笑一个没有初恋的男人。所以我顺水推舟地说了句谎话。我不重视她的取笑,因为我不爱她。但是我又十分讨厌任何一个女人居高临下地跟我说话。我想蜻蜓点水般地描绘一下舒曼的容貌,让她的嚣张气焰减掉一分,但是她没有给我机会。这个女人一开始就想把我镇住,所以我们约见的第一个正式话题就成了这个:我发觉你的人生观不对,所以我要运用我所学的知识纠正你的人生观……现在请你谈谈你人生观确立之前的状况……不知别人是怎么想的,我见到不漂亮的女人,思维速度都比平常慢三倍左右,所以我慢慢地想:遇到她,就像遇到了高中时的政治老师,我都长这么大了还要你来改变我的人生观,这是不是太那个了一点。我又想:她是怎么知道我的人生观的?我没有多少心情说话,但是又不得不敷衍一下,哎——,我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边想边说,但她抢先说道:叹什么气?看来你这个人还有悲观情绪,忧郁消极……这些没完没了的政治口号、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心理素语彻底瓦解了我考虑她成为我老婆的最后一线希望:我还有些事,我们以后再联系吧,我要走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她似乎才从她的论理丛林里苏醒过来,想起原来不是给我上课,是和我处对象。“那你送我回家吧,顺便让我爸妈见见你。”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忽略主要意思(我那句话的)十分巧妙地抓住了我的话尾巴。按常理我不同意我就应当快刀斩乱麻:找个借口,一走了之。但是小说家这个职业赋予我爱想像这个特性:她家是什么样子呢?说不定她还有一个妹妹长得比她好看一点呢?所以我去了她家。从她家出来以后,她送我到大门口,我想我下定决心的时候到了,于是我就直截了当地给她说:这件事,我不同意。她象是还想问什么,但突然住了嘴。只见一丝苍白从她的脸上飘然而过。她上了楼。我走了。
我大哥从来不过问我关于娶老婆的事,因为他都没娶,怎么好意思说我呢?只是我妈急得要命。头发都急白了,如果有胡子的话恐怕也白了。她天天找算命的给我算我的缘分在什么方位。有一次我回到家,她突然叫我去北京找工作,我问她是不是北京有她什么亲戚在当大官,我去了一下子就能找到一个看报子喝茶的工作。她说哪有看报子喝茶的工作嘛。我说那你一定是有什么熟人了?她说莫有,有早就给我说了。我说:那你怎么神密兮兮地想到突然要我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呢?一个熟人没有,风沙又大,因为缺水,吃干饭,又没汤喝。她就不说话了,我就说她:妈,你神经得很呢。她紧跟着就说(有些生气):我倒不神经哦!你不神经,你为什么刚才还谈我大哥,突然一下子提出要我上北京工作?她还是犹豫了半天声音很小地给我说:人家算命的说你的缘分在北方……她还没说完就差点把我笑死了,我边笑边走向院子前的洗衣台上坐下,将一棵树的花摇得满天飞舞……因为我大哥就有这个习惯,所以那棵树好几年都不结果,我妈说不结果是因为有一年结的果子被有身孕的人摘过。这有什么根据我就不知道了。那是一棵樱桃树,我们还很小的时候,妈趁父亲不在家(他经常不在家)时去树顶上给我们摘果子,因为周围的都被我们摘了。我妈会爬树,我哥也会,两个弟弟也会,但他们却说这果子吃起来酸;我不会爬树,因为我不能忍受爬树时脚心那股痒劲,老是爬一截又落下来,爬一截又落下来。发亮看到就说:日妈的,牛都会!你不会!好几年前,也总是在快入夏的时候,树上缀满了鲜活的樱桃。我父亲就在树下搭一把椅子(篾条躺椅放下来可以睡),放一张小圆桌,小圆桌上放一张瓷碟,瓷碟里满了圆圆的樱桃,有时还有一片嫩叶夹在其中。桌上还有一个茶杯,里面不是茶而是两元钱一斤的红苕酒,他吃几粒樱桃就要抿一小口酒,他抿酒时脸上就有很多皱纹,象要笑又象要哭,和福利吃樱桃觉得牙酸的表情一样。
我说:爸爸,我想吃。
他说:娃儿家,不能吃。
我说:爸爸,我要吃。
他说:长大了,才能吃。
我说:那我就要喝。
他说:老子,一会儿,就要喝你妈两个巴掌!
樱桃成熟的季节,就是我父亲回家的季节。所以我妈还是护着那棵树,希望他回来。他回来我们兄弟就吃不到樱桃,所以我给妈说我是多么希望他死在外边,死在牌桌子上,后来他又去了煤矿,就希望他死在煤矿里。如果说他回来我们就吃不到一个樱桃,那也是不能成事实的,因为他吃剩了的,我们有时也能吃到,有好几回他出走了,树上还有一些半熟小颗粒儿。问题是我们(确切地讲是我一个人,我妈不吃,我大哥吃不到他就算了;两个弟弟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想吃他放在瓷碟里的那些樱桃,想喝他灌在茶杯里的那些酒,而且欲望很强烈。他走了,这欲望就变没了。讫今,我坚持认为:树上的樱桃和碟子里的不完全是一回事,需要说明的是这和哲学无关。
和杨春相遇并迅速分手后,我妈说别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我就从离家遥远的中南市匆匆忙忙往家(毛家岩)赶,我心情十分好,心里反复构想着她的形象,以一个小说家的头脑反复琢磨她应该有什么样的鼻子,什么样的眼睛;衣服虽然短,但身材肯定是修长的;面容虽然清瘦,但线条是完美的;我还想起上学时别人为我大哥介绍的那个女孩儿。想起杨春,觉得她哪里配得上我?想起舒曼时觉得:哎,该过去的一定会过去。我现在是时来运转,桃花再现。幸好当初她没理我,我想她要知道的话一定后悔莫及。总之我把一切都想得太好了,认为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女人是为我而准备的。我一下子觉得应该相信并感谢上帝。认为上帝是公平的,世界是美好的。我以前活得太过于阴郁了。我对一切充满了信心和期望。
当我看到她后,我的世界好象全颠倒了过来。我的天,请上帝原谅我对她进行下列描述,如果有不属实的地方我愿意服从上帝的任何惩罚。让我立刻变成一头猪,或者一头象我都同意,但是千万别变变成老杂毛:谢天谢地,她的头发总算还没有白,但相当乱,还好的是不太长。一脸浮肿,象刚生过孩子。鼻梁塌下去,鼻孔象一枚钮扣在嘴唇上面仰着。神情倔犟,两眼眨动着黄色的光茫,十分令人不解的是:见到我后,她还十分傲慢地打着口哨。打口哨时,从侧面看去她的头部象一只圆锥形的田螺,那个锥形的田螺背脊就是她向前伸出的嘴巴。她身体结实,强壮。一对占地面积相当大的乳房从肚子中间的衣服底下拱起来。衣服是黑花的,配的又是黑绸裤子,这是中年女人的打扮嘛。当时在幺爹家,我在瞬间绝望后,即刻便恢复到异常冷静的地步。
我说:家哪里?
她说:犀牛潭往里。
我说:多大?
她说:二十二。
我说,“但是你看起来……好像……好像只有二十呢?”即便如此,我还是恭维她一句。
她说:没有必要这样说。
我想:已经碰着她的自尊了。
我说:家里的情况呢?
她说:难到我的情况你都不知道吗?
我说:我家里的人都说叫我先看看人,家里的情况那些都不重要。
她说:很丑吧?
这话相当难以回答。我说:“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啊”,这在任何时候都是一句实话。但我当时觉得那是一种没有办法的谦虚之辞。
她说:那就是同意喽?
“哦,不,我……”,我接话茬儿很快,但不知道说什么。
你觉得我们俩合适吗?我把问题给了她。
要我说,没什么不合适的,你又那么大了,象我哥比你还小一岁,小孩都七岁了。
可是,可…不能因为……她说到我的痛处了,因为好多人都这样给我说:这么大了,不结婚,瞎搞什么呢?
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能接受她这个事实,但理智还是要我和她谈下去,一来是因为她说的这些话都没错,再者我时刻都没有忘记自己是小说家这一角色,这一角色要求我们的头脑要能容天下之琐事。上帝让一个人长成什么样是有用意的,它老人家的用意,需有我们用一辈子去领会。
你看上去很为难?她见我说不出什么来。
要知道我大你九岁啊?
那有什么呢?她一点都不再乎地回答说。
………
我正想打破沉默但她自言自语地说开了,说结婚这种事,她以前也把它看得很神圣,认为一定要个怎么样的人,怎么样的家庭,要求有多少钱,其实最主要的是两个人好好地过,没什么,很平常的。你象和我离婚的那个人……
我心一惊!
原来她离过婚?
我的天!
下面的我什么已听不进去了。
我打断她的话:你离过婚?你说你离过婚?
是啊,我还有两个小孩,这有什么呢,她说得象头一次那平常。我想这太过份了,他们居然什么都瞒着我,我恨我妈,我恨幺爹,我更恨那个媒人。我恨这个世界。
那天回到家,和妈吵到深夜,我也纳闷:平常什么事她都迁就我,今天她寸步不移地警告我:如果我不同意这门婚事,她就永远也不管我。我问:你看上她的啥?她说:我懒得给你说,你去问你幺爹。我说:我才不去问他呢?那老狗日的,说话难听得很!她来气了:你是怎么回事,听不进去人话!
第二天我想去问幺爹,但走到他家门口,就又回来了。
当我的第一次相亲搞成这个样子后,再见到杨春,我就感觉见到了仙女。当然再见到她也是一件很费神的事,打电话不接,去家里不开门。但我体现出我这一生都少有的坚持不懈,再打,偶尔她也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不认识你。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娶她,并不是因为我爱她。因为我妈和我幺爹都在逼我,他们软硬兼施。我自己也在逼自己,不由自主。年龄和世俗在逼我,我显得脆弱无力。甚至那个有小孩的女人也在逼我,我很仓促地得出了一个结论:我目前的情况只配聚这样一个女人。当周围的人都成为我的敌人后,我就产生了强烈的反抗情绪,如果我不拿下这个目标,我就落入了他们的陷井——娶那个有两个孩子和一头黄发的妇人——这毕竟和我的理想差得太远了。你看幺爹是怎么开导我的:老二呀(好像我是他娃似的),听我给你说,你年龄那么大了,现在女娃儿缺得很!哪里是你想娶个什么样的就能娶个什么样的呢?这个女子家里有房,自己又会做生意,人又能干,你结了她省了以后许多事。你是个读书人,这个你应该想得通,别人父母也没意见……我没等他说完就扯开嗓子象发了疯似的朝他吼: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看得起,你娶她吧!这句话又伤了他的心,因为他也是个光棍。
为什么我们这家人光棍这么多?
有一年六月天,有一个化缘的和尚路过毛家岩。说我们的堂屋的地基下有一块墓碑,说这是一个寡妇的坟牌,我们占了她的地盘,她在报复我们……这种说法我很难相信。我爸发疯了之后,我就有些信了。
他半夜起床用锄头挖堂屋,挖了一尺多深。他边挖边骂,不知道他骂的什么?我们劝他,但没用。我们就把幺爹叫来。幺爹拦腰抱他时,他甩动双肘把幺爹的门牙打掉了。后来通知派出所的人来,用手铐把他反铐在那棵樱桃树上。天亮了,我看见他垂着脑袋打呼噜,我妈给他盖的黄军大衣(我外公的)被他胡乱在踩在脚下。为此我们找了好多神仙来看,吃了不少药,烧了不少香,搞了不少的怪明堂,都没有丝毫用处。于是我大哥决定请人搬房子。妈说堂屋是公有的,还有我幺爹的份。而我幺爹又死活不同意搬,理由是:根据(他自己创造的)风水学来讲,我们的堂屋对龙脉坐龙眼,处于阳山,是一块难得的福地,你们要搬,就搬你们自己那一份。这明显就是耍赖皮。还好正在这个时候,我父亲就消失了,我很难确定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出走。
记忆象一个不可靠的女人,我们明明知道她不可靠,但心情沮丧时还是靠在她肩上,想寻求一点安慰。当我们醒过来时,我们脸上布满了皱纹。我想我是不是在她这儿呆得太久了。我们翻来覆去地所谓创造其实就是不断地修整自己的记忆。为了所谓的艺术我们要么把自己的记忆的面团放在过去要么推向未来。我们很少把它放在现实的脚下看它究竟能不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时间在笑我们,因为我们的面团堵不住未来人的嘴。我们更舍不得自己把它吃掉,让它变成垃圾。所以我们成了饥饿的艺术家。我们看得懂梵高的向日葵,我们能感受卡夫卡的焦虑,我们却搞不懂自己。我们用别人的思想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我们觉得他们是先知那是因为世事在不断地循环。我们自以为抓住了别人再也不能站起来说话的机会:他们死了,我们当然可以随便说。假如他们活回来他们未必同意我们所理解的,或者叫我们做点别的。他们也在笑我们。
结婚后我就不那么想当艺术家了。艺术家是不能结婚的。我见过的艺术家很多,比如:麻将艺术家;媒约艺术家;沟通艺术家;鸨鸡艺术家;养鳖艺术家等等,在这所有类型中我最喜欢像我父亲这样的艺术家。之前,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叫他什么家比较恰当。想这个问题时我还跟我老婆生活在一起,有一次我就问她:……你说像我爸这样的人,没有人搞得清楚他行为的起因和目的的人,给他一个什么称号呢?她坐在沙发上把穿着高跟鞋的脚从地面翘起来,放到沙发对面的茶几上,用鞋跟敲着桌面,问我要遥控器:关我屁事!快,遥控器,快!我拉下脸来,把遥控板给了她。在打开电视电那一刹那她说:你也有不知道的呀?不知道当然叫艺术家了。那以后我默认了她的说法。于是我开始写关于父亲的回忆——艺术家的归来。
从小到大只要我呆在毛家岩这个地方,就有足够的时间沉思。不是说没活干。很小的时候我不能干活。我是从四岁开始记事的,我一点都不吹牛,因为那时我还尿床,我妈经常给我烤裤子。有一天,我妈和我爸吵架后就没有人给我烤裤子,我就光溜溜地缩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往常我总是哭,因为哭一会儿,我妈就会来,为我收拾这收拾那。但那天我知道哭是没用的,所以就自己起来把裤子烤干,还把一只裤脚子烤煳了一截。跟着那股浓浓的煳味(绒裤)我就到庙会玩去了,但是那天我玩得不开心,我觉得是因为尿湿裤子这件事导致他们吵架的。所以我感到内疚,觉得对不起他们,特别是我妈。上小学后我更不用劳动,因为寒暑假农活都少。上初中后也就是艺术家出走后我开始做家务,什么都干。当然也是力所能及,再说还有我大哥嘞。在我的记忆中我放牛的事干得最多,因为我爸出走了,这件事需要一个接班人。我把牛赶上山时,就把它拴在树上,然后就趴在地边的干草堆上睡觉。睡醒了看见牛也卧在树旁边半闭着眼反刍,我就花很久的时间想它在想什么,而没有想该把它放了吃草。当我想不出来什么明堂时我就顺着小路向山顶上跑,跑去看山那边是什么样的。当我爬到山顶时,毛家岩尽收眼底,房子变小了,在柏树丛中只伸出一角房檐。路变窄了,但发亮。土地是黄的,庄稼是绿的。一切和近处看完全不一样。我向山前那条发亮的小路望去……我看见一个人出现在这条小路上,他背着什么东西向我们家走……紧接着一个现象使我吃惊:他朝我们家所在的院子走去……这个人背了个篾篓子不知是装的什么东西,头上似乎戴着帽子。我首先感想到的是:坏人来了!我要去告诉我妈。我就向山下跑,我心里还想:那肯定是个特务?当他把大篓子背兜靠在我们阶前时,我又想:也许是个过路的,他在歇气,他可能要向院子里的人问路。我在几十步远的地方反反复复在端详着他。他还戴一副眼镜,黑框的,头顶是紫色的博士帽。上身穿着菜花色的西服,脚上是一双发胖的白色旅游鞋。背篓上放了一只尺八子大铁锅,铁锅里放着一床折成方块的绵絮,绵絮上面是被单,被单的两角被拉来捆着方块的棉絮。铁锅被一条很粗的稻草绳固定在背篓上。他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四合院干咳了几声,同时把帽子正了正,没人理他。我们家的狗冲出来叫了三声就摇起尾巴来(这个细节我后来才回忆起)。我还是不知道他是哪门的鬼,我外公?没这么年轻,而且已经死了。我舅舅?他决不会背背兜来,他习惯夹个公文包,戴墨镜……正在这时他好像看到了我:看你妈个B!没见过你老子啊!我从声音认出他原来是我父亲。我受到了侮辱,自己亲生父亲的侮辱。我很不安,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家里没有他的日子。我没理他,转过身往山上走……不来给老子开门?你要死到哪?我恨但又害怕,所以我说:我去赶牛。“我看你那个鬼样子!还赶牛!”我向山上跑去,只听见“轰—隆—”一声,象房屋倒塌的声音,我扭过头去看,发现他把我们堂屋的“双扇门”一脚给踹开了,可能用力过猛,门槛差点把他绊倒了。那只狗又叫起来,它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后门吱吱地打开了,我妈穿着一双水鞋(因为她在洗菜)哐啷哐啷地走进来,看到艺术家正在堂屋的桌子上抽着烟。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亲爱的,她笑笑说:回来啦!?艺术家保持沉默,烟灰顺着他的指缝往桌子上掉。“你穿成这样,也不怕别人笑”我妈又不知趣地说了句。艺术家斜眼看了她一下。我妈又说:娃儿们都……给老子煮饭!说那些狗日的干啥!看来艺术家饿了。我妈就去做饭。艺术家命令我把背篓上的铁锅和绵絮取下来。我正想翻一翻背篓,看他给我们带回什么东西没有。他说:你不会笨得把锅放到床上被子放到灶上吧?我说我当然知道。你知道,你还愣着?我就把东西放回屋。然后又傻瓜似的站在背篓旁边……总觉得他的背篓里藏着宝贝。他从一叠叠脏衣服下边摸出一根黄瓜,掰成两截递一截给我并说:要吃就吃,不吃算了。我当然不会要,因为这玩意儿我们园子里多得很。他回到屋子里大口大口在啃着,吃得嘴角流青水,象饿坏了的猪一样。我妈很快就做好了饭,他吃了两碗后才抱怨:没味。我妈就拿盐。他把盐放多了又抱怨:太咸。我妈又舀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吃完饭后他并不过问家里的情况,比如:庄稼长得咋样,还有的娃儿在不在上学,大哥在哪里干活。他似乎认为这些事跟他无关。他也不谈这半年他在外边干了些什么。可能是吃饭时发热,他把帽子取下放在桌子正中央。在口袋里摸出一个穿丝线的塑料人,这个塑料人是由一截一截小塑料块拼成的,这根线成了这个塑料人运动的神经,丝线通过这个塑料人的身体后从脚心下边的圆孔里漏出来。
我大哥是木匠,但是我们家没有一张像样的桌子。我妈给他说了好几次叫他做一张。他答应得倒很爽快,但总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而且都是别人的事给耽搁掉了。我妈再说时,我大哥就心不在焉地说:自己家的事迟早莫来头(无所谓的意思)。我哥为别人做了很多木器,比如:棺材、风车、绊桶、立柜、五斗橱、犁、耙等等。但至死没来得能为家做一张桌子。我们家唯一有他做的东西——一担大木桶。现在都不见了,这和我父亲有关。我们家的桌子可能是年代久远的原因,中间裂开一条缝,我吃饭时可以从这个缝里看到桌子下面灰熊扬着耳朵张着嘴满怀期望的表情。我总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把食物从这个缝里给它塞下去,它总高兴地提起两只前腿张着嘴来接。我父亲那天就把那个塑料人脚底的线穿进桌缝里开始玩起来:他用手在桌子下边拽着线脚,塑料人就在沿着桌缝走来走去,做着各种动作,艺术家跟着这些动作挤眉弄眼、歪嘴鼓腮,此时我发现了他的艺术天份,不由自主地格格地笑起来。并想和他一起玩,见我一走近,他就黑着脸叫我滚开!看来他的开心不是冲我来的。就这样他一个人玩了好几天,不玩这个他就在床上挺尸。挺尸挺够了,就拿出一副牌自己给自己打。到时间没饭吃就骂人,吃过饭后把碗放在床脚边的地板上,灰熊常常去为他舔得干干净净。妈常常在厨房里默默地抹眼睛。有人叫:发亮哥,打牌去!他下床后三天不见人影。
但是艺术家这次回来,好像不多么喜欢牌了,因为他兜里没钱。有一次我妈问他:银元卖了吗?他有一年出走把我妈的银元拿走了。银元是我外公的,当我妈嫁到毛家岩时我外婆就将外公收藏的银元给了我妈。银元也不是很特别的东西,上面有蒋介石前额突出的侧面像。艺术家在和别人打牌时听说银元很值钱就叫还在上小学的福利去偷。福利还是个孩子什么都没想就去翻妈的红木匣,但是上面有一把铜锁,他就连匣子给偷来了。艺术家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咋办?顺口就骂:狗日的真蠢,偷都不会偷!福利说以前没干过,下次就会了。艺术家忘记了极为重要的一点:这件事叫福利不要对认何人讲。福利想都没想就给妈说了。他主要是想弄清楚怎么样偷东西才算聪明,还没有搞清楚时我妈已经搞清楚了他偷了(她的)东西。于是福利因为这事挨了一顿好打,并且在堂屋里面对神龛跪了一个上午,午饭还是我端去他跪着吃的。艺术家还是不笨,他把红木匣放了回去,妈正因为这件事在生气。他表情无比严肃,低声说了句:这孩子不像话,偷自家的东西。然后以少有的温柔的口气对妈说:你放东西也不小心些,这咋能让小孩知道?一个素来冷漠的人,他的温柔是珍贵的。我妈因为这样的温柔而放弃了对事情真相的追究,她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她说:孩子并不笨,他怕挨打居然说是你指使的。“唉,这孩子!”艺术家更为正经地补充了一句意义无关紧要但并不是可有可无的话。
我把这次行为称为艺术家的冒险。
我不太清楚艺术家是否在进行道德反思,只是这件事后他的行事动作有所收敛,可以正常地看牛了。紧接着他就开始打牛的主意,借口是为了给我缴学费,要把我们“怀儿”的“水沙”换成黄牯。换牛后又开始打牌,又和妈吵架。
很久前的一天。艺术家对我妈说:你把银元拿给我,我看能不能托人卖个好价钱。我妈犹豫了半天,就摸出红木匣,一个一个地给艺术家数了八个,自己留了七个。她不放心地看着这个越来越陌生的男人,又总对他抱有一线希望。“看啥嘛看。什么年代了。你还以为是传家宝啊?再放几年,要都没人要了!”艺术家并没有将这几个银元交在兑换商手里。它们被收集旧币、研究风水的发寿(我幺爹)先生放在抽屉里。发寿说他花了几百块从村长那儿买来的。这就清楚了:我爸把银元给村长了。
那天,我去相亲。我兴致盎然地走进幺爹的房间,顺手拉开他的大抽屉,就看见了七枚银元斜着叠放在那里。我想都没想就大声地嚷:幺爹——还有一枚呢?我就把发亮怎么向妈要银元的事给幺爹讲了。幺爹说:
我刚回家那一年,村长105岁的老母亲逝世了,道师说:在下葬那天要将家里的所有硬币扔到金坑里,让百家姓的人去抢。村长是个精明人,不想让自己的钱被别人抢去,就卖给了我。狗日的,他还骗我说是他的一门远亲从台湾带回来的。我每年给他送了那么多腊肉,哎呀,你怎么说这个人心啊?
他有多少枚呢?
他开始都给我八个,后来他又从我手里拿回去了一个,他拿到亮处看了看说,‘为了纪念列宁同志,我留一个。少收你十块钱。’
你别让我妈知道。
都这么多年我不信她还记得。
一定记得,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另外七个也被偷走了。
他毕竟是你爹,有些话你不要给外人讲。
不要说偷银元,就是偷桶的事我也知道。
那个时候你还是娃儿家,你晓得个啥。
幺爹,你就别袒护他了,我不晓得,全村人都晓得。
混蛋!这些话等一会儿你可千万别对她(和我相亲的那位黄头发姑娘)讲啊。
你又把我当小孩子了,幺爹啊,就是幺爹。
现在是2035年了,所以那时候发生的任何事都可以说——很多年前……怎么怎么的……艺术家偷走了我们家的一担木桶。我说过这木桶是我大哥做的,因为那时他刚学手艺,做得很粗糙、笨重,我人没有扁担长,担空桶都觉得重,我妈只能用它挑半挑水。按我妈的话说,他一心想做“巴门汉”——即我们常说的上门女婿。这是我大哥出生后他才有的想法。我大哥出生之前他们还是别人十分羡慕的恩爱夫妻。后来的婚姻为什么磕磕碰碰无休无止呢?说法很多,我妈认为我爷爷奶奶去逝后,发亮觉得无所依靠。发寿是我大祖父的一个独儿子,大祖父得弱症病死得早,死前就把还是小孩的发寿过继给我祖父,所以发亮发寿先是堂兄后来就成了一家人。我祖父喜欢发寿,我祖母喜欢发亮。两个人各执已见。祖父死后,盐生意中断。祖母放起了高利贷,家里更为富裕。祖母为发亮发寿分了家。名义上她在半山腰为发寿修了一套房子,还说等哥发亮(发亮比发寿大很多)成家后再给他成个家。实际上她把家产的多半都给了我爹——发亮。发亮结婚我祖母就得病,我大哥出世祖母就离世。不知道是别人说的还是我爹自己感觉到的,至从我妈来到毛家,毛家就没有脱离倒霉运。先生病后死人,所以在他看来我妈就是毛家的克星。发亮从小受到祖母的偏爱。他不想上学,祖母就不让他上。他不想做的事祖母就让发寿去做。他不想穿的衣服发寿才可以穿。发寿吃尽少年苦,发亮享着“童子福”。祖父虽然不喜欢这样,但他常年在外,家里的事他无能为力。我祖父除了长年经商外还悉知天象。曾说过发亮只有出外才能发家致富,留家必有破败。还有就是和尚说我们的屋基正坐寡妇坟等等。我妈后来找瞎子算了一卦,除了说我弟弟是龙王转世、我大哥是宰相命之外。还给我妈测了一个字。我妈想让瞎子看看她的丈夫是啥命。瞎子说:你给我说一个字。我妈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你给我想一个看看。瞎子就问我妈姓什么?我妈说姓吴。瞎子又问是哪个吴,我抢着把吴写在瞎子手掌上。瞎子说:这是你娃吗?我妈说是。瞎子说:你这娃身上有一股酸味。我火了:瞎狗日的,你怎么不瞎嘛,老子刚刚在池塘里洗过澡,哪来的酸味?我妈即时制止了我,忙给瞎子说:仙人你别计较,他娃儿家不懂事。瞎子说:这个字又好又不好。众人和我妈急切地想知道具体情况。瞎子慢吞吞地说了这样一些话:说它好,如果测你这个娃儿,就好。他的手自带灵气。这个吴字,上面是一张口,下面是一个大丈夫,这个大丈夫,有一口吞天之气,宁愿掉头也再所不惜。可惜的是你这儿子虽然是个男子汉,但却出不了头,你们想这个天字……所以是一个文人之相。所以我说他心里藏着一股郁闷的文人酸气。接着瞎子又为我妈测我爹:……你丈夫是个没头脑,只凭一张嘴的人,你看这个吴字:天者,夫无头矣,上面跟着一张口,天:胆大包天,无法无天,得天独厚,你丈夫祖上财大,早年受祖上之荫……
现在想来,一切还叫瞎子的文字游戏给蒙对了。比如我爹这一张嘴,他就说得恰如其分。发亮在家里说话很少,但见了别人都是二郎神缝棉袄——神聊(缭)。前三皇后五帝,七大洲,四大洋,他无所不知。我常想:他要是写小说的话,可能还有看头。有一次他看牛没回家,我给他送饭去。找到了牛却不见人,后来有人说他在石匠那儿,我就把饭送到石匠家,还没进石匠家门就听见他的声音,象是在给别人吵架。他说:……有啥子老子不晓得,一直向我们山后边走你就会走到盐石镇,再往北就到奉天市再往北就到北京了,再往北内蒙古外蒙古,再就到俄罗斯了……“快打,打了再说!”这时我听见纸牌被摔在桌面子上的声音,……俄罗斯那可比中国大多了,那地方的人是白皮子,白得象你们圈上的猪,白得让人想吐!老太太都白,白得象面粉一样,我开始见到还以为老婆婆刚出了面粉加工房。我分析啊,他们的领土,处在我们以北,北边就冷,为啥?“啪!啪!”又是两声拳头猛击桌子的声音,当然我早知道是在打牌了,我想听我父亲把话讲完,因为这些东西在家从来不曾听他讲过,“……为啥?你们猜为啥?”“把你那B关倒!快毬点打唉!”“……没有太阳晒当然冷嘛!你想没有太阳晒,人的皮肤自然就白了,我们中国这边太阳大一点,把我们晒黄毬了!印度那边太阳更大,人就比我们还黑!南极圈的人走在街头常常被我们这些老外当成焦炭!”
“爸爸,妈叫我把饭给你拿来了”,我把筷子递给他说。他似乎立刻就把笑容藏到了头发里,看着牌对我说:啥子饭?我说:稀饭,馍馍。“日妈的!什么年代?哪个还吃稀饭!”他这一声吼,使打牌的其余三个人、旁边看热闹的妇女都愣住了。他无缘无故这样说话,我……脸如火燎。接着妇女们忙给我让座,有的找来凳子,有个大婶拍拍我的头小声给我说:我们不理他,他神经病。我们不理他。不理他啊!
有人说:发亮哥,你这个人莫毬明堂!你咋个这样给娃儿说话。
艺术家的笑又从头发里钻出来:来来来,不要见怪,扫了大家的兴,我打“长三”你们谁要?
那几个人又叽叽咕咕地打起牌来。有个人说:娃儿,他不吃拿来我吃!我在那儿傻站着不知道怎么办。
艺术家终于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之下从牌桌子上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坐下拖着长长的腔调说:拿回去——老子不吃她煮的饭,老子——在外头——哪里都找得到饭吃!
“日妈的!”我低声地骂了一句。
不知道艺术家怎么听到的,他立刻从柳条凳上起来,向我冲来,他边冲边吼:你日哪个的妈?你日哪个的妈?狗日的,把你养大了不是?他双眼凸出,嘴唇发抖,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妇女们的脸全都变了。他挥舞的巴掌被男人们挡住,眼看就要打到我了,又被人架回去,架回了他又咬着牙往我面前冲。他咬着牙在人们的拉扯下前倾着上身子:让开!让开!让毬开,拉毬啥嘛!老子今天不打烂他的嘴,老子就不姓毛!打牌的男人一齐上前把发怒的艺术家抱得更紧并说:我看你有多毛!我看你有多毛!
他有些语无伦次了,本来想骂我:龟孙子!小杂种!结骂成:龟杂孙子种!后来我被一只手从他们的屋里横着抱了出来。稀饭淹了隔层里的馍馍从钵口往外流,流到我的袖管里,我心里充满了仇恨!最后我还是把饭提回去了。
艺术家在外面能吹会侃,在家里称王称霸。这曾惹恼了我外公,有一年我外公就派我舅舅来收拾他。他们开始吵了几句,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开始亲切地交谈,他们亲切地交谈中有这样的对话:
哎呀,我说啊,我的小舅子啊,没给你说啊……
哦哟,我说我的亲姐夫啊,我们真是有缘啊!
其实啊,我们都是过来人,夫妻之间吵吵闹闹……你老弟也不是不知道。
吵吵闹闹,白头偕老。不吵不闹,配不到老嘛,我说哥啊,你千万不要多心,我也是来替老家伙走走过场。
不知我爸身体好不好,哎,这些日子天天操心这个家,没时间去看他,小的不孝啊!
哥啊,你说到哪儿去了。我看这个家啊,里里外外都是你,你简直比那个……做盐生意……那个……
艺术家立刻明白这个小舅子不知道怎么称呼自己(发亮)的爹:你是说我父亲吧?哎,不要说他,不要说他,老弟有所不知。
咱们这儿没外人,你说说——
艺术家说:其实也没什么?没什么?
我看,哥啊,你还是对老弟有戒心,那我先说吧,我们家那只老狗,现在看起来要死不死的,你别看他现在那副可怜相,年轻时他的风流事可以说上一年!他强奸女人就我妈一个人不知道。坐牢就不说了,可更气人的是我妈至今还相信他坐牢是爱国行为,可是谁他妈不知道,房子上的东瓜嘛——两边滚,看到国民党玩完了,马上就投共……你说这不就是“墙头草两边倒”吗?
老弟见识大,哥哪里赶得上。
还有,你不知道。他风流我不管。更气人的是,现在我在外边有几个相好的,他天天找我谈这谈那,你说他管那么多闲事干啥,我怎么说也没有强奸别人,别人都是自愿的。再说,哥,你说他自己尻子都在沙坝头还给别人医痔疮!他有资格吗?他?
是不对,但是毕竟老了。我们又是一代人了,但是你不能去顶撞他,不管怎么说他是为你好。
哥,说话就是受听,还是说说你爹吧!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只顾商,不顾家,家里呢,全靠我妈一个人!
哥,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呢?
不,老弟,你还有所不知,这儿我才给你说这话,你可不能对别人讲啊!
你看,我家里的还有什么丢脸的事我没给你讲!
老弟,过言了,我父亲还有一个最招人恨的毛病,他喜欢别人家的孩子,不喜欢自家的,你说这还不荒唐?
呀,我还以为你要说他在外面包二奶呢!搞毬半天,还是这事,也要保密?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的就是我堂弟发寿,那条老光棍。他就借着我爹喜欢他,哼!真不知趣,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我妈给他吃,给他住,把他养大,还给他修了一套房子,他还不满足。还想分我的堂屋!
这我倒第一次听说……
哎呀,光说没意思,来咱们喝一杯。他们借着酒兴一直谈到深夜,从荷兰的奶牛谈到俄罗斯的老太太。
第二天,他们就去幺爹家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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